2008年12月,我在丽江。
作为地名的丽江,恐怕热度很高,没准是最火的一个。走过万水千山,末了连丽江都不曾涉足,实在说不过去。于是就替自己安排了丽江,终于去了丽江。
阳光依然灿烂。云南的天气好得很,除了昆明。昆明总是笼罩在灰蒙蒙的空气中,一点也不像云南。
步行进入丽江的古城,大研。
应该步行。丽江有充足的理由让它的客人步行进入或穿越。在这样的地方见到机动车辆,一定大煞风景。步行吧,最好也不要拖个拉杆箱,扛着行装,挑着,背着,都行。
石板路,感觉对头,古镇的标记和派头,换上水泥地或沥青,肯定不对路。这样的石板路,本身就是一种顽固的提示,这是一个有年份有来历的地方。
住进在网上寻找的客栈,拍下在丽江的第一张照片。黄昏时的光线,柔和温暖,看起来符合丽江的色调。
丽江的色调,似乎就定位于如此柔和乃至柔软之上。来的人被此诱惑,走了以后又以此描述自己的被诱惑最终以此诱惑别人。口口相传,丽江也就成为浅浅的暖色调。
然后就出门。踩着石板路,向西,那是地图上标注着的四方街的方位。四方街,那是大研的中心所在。
一路走来,觉得丽江过于簇新。好不容易见到一堵墙皮褪去的泥墙,就记录在案。丽江,确切地说,大研古城,怎么就这么新?不应该呀!这样的发现,简直就是沮丧。
后来才知道,如果这就需要沮丧,那就再也找不到了现成的合适的形容词了,因为再往四方街走去,沮丧就成了固定的感觉。
四方街的指路牌已经看到,往前走吧。前面是四方街,是大研的心脏地带,是丽江的精华景观。往前走吧,但密密麻麻的大红灯笼,已经告诉自己丽江的色调早就不再柔软。
张艺谋用大红灯笼成就了一部电影,却毁掉了几乎所有应声而起用大红灯笼装饰的古城古镇古村落,包括丽江,绝对包括丽江。
丽江尚未被暮色覆盖,但炫目的红色点亮了古城。耀眼,火热,灿烂,辉煌,繁华,绚丽,喧闹,……用尽类似的词条,也不会觉得堆砌和累赘。
大红灯笼笼罩下的丽江,大红灯笼覆盖下的丽江,大红灯笼统治下的丽江,大红灯笼主宰下的丽江。连描述的语言都是苍白的,完全不能够说明白大红灯笼在丽江夜晚的绝对的主导地位。就连根本不搭调但现成的诸如“红灯区”这样的概念,都不足以叙述。这哪里是一个“红灯区”,彻底就是一个“大红灯笼城”。2008年12月的某一个夜晚,在大研古城漫无目标的徘徊游走,走不完的石板路,躲不掉的红灯笼。非常地不甘心,非常地不情愿,非常地困惑,非常地无奈。
难道丽江找不到别的点缀物?难道丽江是大红灯笼的原产地?难道除却大红灯笼,丽江别无选择?别无选择?今天的丽江,是谁的选择?
一座古城应有的宁静安详庄重,被大红灯笼完全颠覆,彻底打碎。灯红酒绿之中的狂燥与喧哗,已不是相机所能记录的了。
丽江的夜晚,似乎只有廉价的狂欢了。
夜已深,但狂欢继续,不眠的丽江。
次日早晨,阳光挥洒在丽江古城。此时此刻,丽江却在沉睡。清爽的石板路,根本没有游人的踪迹。无眠之夜,一定伴随不醒的清晨,理应如此。也只是在这样的宁静中,忽然意识到还能够找回一些属于丽江本意的元素来。
丽江,我们知道的丽江,我们记忆中的丽江,是一个怎样的丽江?
丽江,一个原本默默无闻,隐居于西南一隅的城镇,几乎一夜成名。其契机,并非一场地震,而在在经历地震之后,丽江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时间是1997年。
在丽江之前,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清单的中国文化遗存有长城、明清故宫、莫高窟等等。
丽江申报文化遗产的理由,提及丽江古城的特性:有别于中国任何一座王城,丽江古城未受“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途九轨”的中原建城复制影响。城中无规矩的道路网,无森严的城墙,古城布局中的三山为屏、一川相连;水系利用中的三河穿城、家家流水;街道布局中“经络”设置和“曲、幽、窄、达”的风格;建筑物的依山就水、错落有致的设计艺术在中国现存古城中是极为罕见的,是纳西族先民根据民族传统和环境再创造的结果。
世界遗产委员会对丽江古城的评价是:“古城丽江把经济和战略重地与崎岖的地势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真实、完美地保存和再现了古朴的风貌。古城的建筑历经无数朝代的洗礼,饱经沧桑,它融汇了各个民族的文化特色而声名远扬。丽江还拥有古老的供水系统,这一系统纵横交错、精巧独特,至今仍在有效地发挥着作用。”
对这一份鉴定式的评价,不妨解读成丽江作为文化遗产的关键元素:这是一座将城市规划与地势完美结合的典范,它独特的建筑风格古朴,它的供水系统特别成功。
自然,眼下的丽江,这三个元素依然如故。大研古城范围内,格局基本保持原样。哪怕新修的建筑,也试图看起来与周边环境协调一致。至于供水系统,更是长流不息。
看着当地菜农挑着一担蔬菜走过大石桥时,心里想着,这样的丽江或许就是本来的丽江。
然而,这仅仅是看起来还在沉睡时的丽江情形。
这个时候,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原住民还是丽江街头的主流。延续数百年的生活节奏,延续数百年的生存方式,延续数百年的一切,似乎仍在悄无声息中延续着,不曾有过太多的改变。
但这一切的一切,或许就在这十年间,遭遇了彻底的颠覆,比喻成翻天覆地也不为过。如果需要想象十年之前乃至更为久远的丽江,起码黎明即起,赶在游客旅人布满大街小巷的各个角落之前。那时,丽江还似乎是原住民的丽江,而依旧挂着的红灯笼也不至于那般刺目。
大石桥依旧,桥上的风景,桥下的风景可就大不一样了。
黑龙潭的清水,经玉河进入古镇。大研的供水系统,至今仍运行如故。比较于变化太多的丽江,不变的似乎唯此潺潺流水。
倘若水流干涸,原生态丽江也就丧失了它最后的印迹。
水不变,水中景物却也在改变中。大石桥下,游弋的尾尾红鱼,铁定是丽江的新移民。放养红鱼,丽江也有这样的传统?不会吧,这不成了花港观鱼?
红鱼自何而来?红鱼自小摊小贩而来。倘若丽江的商业运作不曾无孔不入,哪里有这么多的外来物种?
譬如螺旋藻,满大街都是,俨然是丽江的特产。没有研究过螺旋藻被认可是哪一年,但可以肯定,它不在遗产的清单上。
饭店门口的菜单上,列有:纳西烤鱼、纳西烤肉、纳西火腿、纳西米肠、纳西茄子、纳西砂锅鱼、纳西小
炒肉、纳西风味田螺,……东巴童子鸡、东巴酸菜鱼、东巴辣子鸡,……
想想看,旧时丽江,会有这么一份菜单?不会吧。
唯恐别人不知身在丽江,唯恐别人忘了到了丽江须吃丽江吃纳西。简单一点,童子鸡,酸菜鱼,难道就无人问津了?
丽江,纳西,东巴,这三个概念,或许是同等价值同等意义的,用哪一个都一样。关键在于它们到底意味着什么?仅仅只是一个符号,那么,丽江替换成别的地名,譬如昆明,譬如大理,行不行?
丽江当然为许多人热衷、追捧。丽江一定迎合了许多人的需要,丽江的被改造,也一定是许多人努力的结果。但这个丽江,与那个默默无闻的丽江,绝对不是同一个丽江了。这个丽江,这个花花绿绿的丽江,这个灯红酒绿的丽江,这个熙来攘往的丽江,这个被貌似文化的标签打扮得俗不可耐的丽江,却与它理应承载的文化遗产无关。
还有,东巴文字,非常生动、非常有趣、非常有意思的东巴文字,在丽江可是铺天盖地,触目皆是。
丽江还剩下什么?丽江还剩下多少不需要这般直白的提醒却能让陌生人感受到这是在丽江的存在?连稀罕的东巴文字都成了无处不在的标注,似乎不这么操作就完全不足以让路人明白这是穿行在丽江。苍白至此,夫复何言?
丽江,哪些才是属于丽江的存在?属于丽江的文化遗存?回答这些的疑惑,千万不要告诉我们丽江的酒吧很有文化,很丽江。
古城密集的酒吧、咖啡吧,名目繁多,一米阳光,千里走单骑,桃花岛,蓝岛,……走过路过,能分清谁是谁么?
分不清,辨不出,那是因为模样差不多。这个与那个,兄弟真不少。这种粗犷热烈的风格,理应出自川地。四川,尤其是成都,一直被解释为最悠闲的城市。不妨回味一下成都的茶馆,很接近了。贵阳也差不多。云贵川,听起来就象是一家人。
但潜意识里,滇人与川人完全是两码事,纳西兄弟与汉人,也应该有着不一样的生活态度。现在好了,丽江的空气中充斥我们在成都在四川各地都见识过的所谓的悠闲:粗糙,喧闹,外露,廉价。如果这就是丽江,这就是被冠以“世界文化遗产”头衔的丽江,我们又何必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见识。不相信,打死我也不相信,1997年之前,这些酒吧,这么多的酒吧就已经是丽江古城的一部分了。
一米阳光之下,明晃晃地一地鸡毛。千里走单骑,尘埃落定却是一片狼藉。
空酒瓶,红酒瓶和啤酒瓶,没有内容了,只剩下空壳了,张扬地炫耀着。
这已经不是一种点缀了,这更像是一种态度,一种漠视环境的态度。无所谓是丽江,无所谓是古城,无所谓这里是哪里,我的地盘我做主,就这样了。